N本报综合 瞭望 东方周刊
2012年5月31日凌晨1点59分,“红楼痴儒”周汝昌辞世,终年95岁。据周汝昌的女儿周伦玲介绍,老人走得很平静,临终嘱咐一切从简,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。离世前一周,他向女儿口述了新书的提纲,以为不久便可以开始写作,但生命的火烛骤然而息,新书的写作成为未竟之事。
最后的时光
94岁寿诞没有高朋满座
今年4月14日,他迎来了94岁寿诞。这一天,有乡友特意从天津赶来祝寿,也有远在四川的昔日学生送来了祝福。这让老人很兴奋,平日里除了仰慕者的偶尔登门外,老寿星的晚年颇为安静。
在坊间,他被称为“当今中国红学第一人”。这位曾因胡适提携而走上红学之路的世纪老人,一生著作等身,原本他的晚年应是高朋满座、鲜花不断的。可事实上,因为论述之争,自八年前从中国艺术研究院退休后,老人周汝昌仅在正统的中国红学会保留一个“顾问”的头衔,完全脱离了“组织”的庇佑,在其寿诞的时节,那边连一句话的问候都没有。
“我一直都是单干。”周汝昌谈及此事倒是颇为大度。只是,偶尔仍是会流露出一丝的期待,“我需要助手啊。”
双目失明仍不断推出新作
过去的近30年中,周汝昌双目失明,双耳几近失聪,加上行动不便,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北京城东的一方斗室内。但外界并没有忘记他的存在,近些年周汝昌仍以惊人的速度接连推出了他的红学新著。
周汝昌自有其独特的著述方式,每天他“停不下来的就是思考”,将所思所想口述出来,经其子女整理后交出版社刊行于世。近年在国内红学界引发关注的《红楼夺目红》、《周汝昌校订批点石头记》等著作莫不如此。
他最新的一本著作是《红楼新境》。这是他最近三年间的口述成果,由其子周建临整理成书。
周汝昌的家在北京城东红庙,一套普通的三居室。这一带全部是老式的居民楼,大多建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。自1979年开始,周汝昌就居住于此。屋内陈设极为简陋,杂乱的书籍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。
每天上午,是周汝昌一天之中精力最为旺盛的时段。一般,他会让儿女们先为他读读报,稍加思考后,他开始口述。
记者的探访就选在这个时段。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过程中,年近百岁的老人思路清晰,反应极为敏捷,每每答完一段,他都特意地大声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一谈起《红楼梦》,老人就显现出极好的兴致,念出“胭脂鲜艳何相类,花之颜色人之泪”一句诗时,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,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最后“声音”
读懂《红楼梦》是个大难事
这可以说是周汝昌最后一篇专访,是今年他过94岁生日期间完成的。
记者:新书取名《红楼新境》,是说您的研究又有了新成果吗?
周汝昌:如果说有石破天惊的大发现,那就太狂妄了。我只想借新书表达自己的一个愿望:希望大家共同努力,把红学推上一层楼,开创新的局面。
记者:这样写书是不是异常艰苦?
周汝昌:最麻烦的问题是,我没有助手,只能靠儿女帮我记录、整理。他们累得够呛,每天往返几个小时过来照顾我。到了我这里,还有很多电话、邮件、各种杂务等着,有时候可能连一个字都写不了。我这本书就是这样写出来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书里的语言表达水平、行文结构都不是如我所愿的。我希望国家能够对我多点关心,那么我就如虎添翼了。
记者:今天已经很难有人像您这样来研读《红楼梦》了吧?
周汝昌:毛泽东说(《红楼梦》)看一遍不行,最少要看三遍,后来又说“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”。依拙见,如果离开《红楼梦》研究的四大分支(曹学、版本学、脂学和探佚学),想读懂《红楼梦》是五十遍还是五百遍都不确定了,你可能看多少遍都无济于事。
记者:您怎样看待刘心武先生续写的《红楼梦》?
周汝昌:我和刘心武是如水的君子之交。有一年大年初二他突然打电话来,说他续完了《红楼梦》后四十回。我听了大吃一惊,当时就想:这个人真了不起!后来他把续书寄过来,但我无法看了,只听读了回目,因此不便说长道短。我送他一句:“壮哉,真勇士也。”我只能以这种方式鼓舞他。
但我必须说一句,高鹗续的后四十回书,严重地歪曲篡改了《红楼梦》的本质,在这个意义上,我对刘心武的续书表示支持,其他不在讨论之内。
记者:您曾有诗云“论学从来有异同,何伤交谊共研《红》”,但红学会一直对您颇有微词。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?
周汝昌:你用“微词”这个词很高雅,谢谢你!何止微词啊,有些就是人身攻击。有人告诉我,有些学者、教授骂我,一种是冷嘲热讽地挖苦,一种是咬牙切齿地咒骂。这跟学术有关系吗?这种现象出现在学术界、学刊里应该吗?可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?留给他们思考吧。
过去也有人骂我“抢码头”。我开始还不懂,后来人家告诉我说这是古代一种狠毒的骂人的话。说实话,我从未想过去“抢码头”。
最近刘心武“火”了以后,也有人通过骂他来转弯骂我的。刘心武是受了我的牵连,我很过意不去。
记者:您认为,当前红学研究领域尚没有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?
周汝昌:红学到目前为止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?我自己都怀疑这个命题。《红楼梦》学术研究上有哪些贡献?有哪些突破创新?那都只是以前的学术成就。红学近年没有什么突破、创新。
红学不要忘了“学”字,它是需要不断学习、不断创新突破的。仅举一例,比如问曹雪芹的艺术手法高在哪里,也再没听到过什么新观点。再如对沁芳园的新理解,我也如饥似渴地想听到一些新见解、新想法。
人物介绍
周汝昌1918年4月14日出生,天津人。
本字禹言,号敏庵,后改字玉言。周汝昌曾用笔名念述、苍禹、雪羲、顾研、玉工、石武、玉青、师言、茶客等。曾就学于燕京大学西语系本科、中文系研究生院。周汝昌是继胡适等诸先生之后,新中国研究《红楼梦》的第一人,是享誉海内外的考证派主力和集大成者。
周汝昌自幼喜文慕学,丝竹粉墨,无所不涉。学程至为坎坷,中经多种灾难。一生有60多部学术著作问世,尚有几部正在印制之中。其中《红楼梦新证》是第一部,也是代表作。这部著作是红学研究历史上里程碑式的著作,是近代红学研究的奠基之作。
周汝昌曾历任燕京大学、华西大学、四川大学等大学的外文系讲师、教授,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,中国艺术研究院顾问兼研究员,美国鲁斯(Luce)学人,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客座教授,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理事,燕京研究院董事,中国曹雪芹研究会荣誉会长。是政府首批特殊津贴领受者,第五、六、七、八届全国政协委员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