伟人说谭言黄克强宋遯初还乡,湖南人奉承巴结,修出什么黄兴门教仁门,若黄宋严词拒绝,则必将门拆毁,何以欣然接受绝不辞谢。我老谭身体不过数十斤,固不是伟人,黄宋亦不过百余斤,我不知如何叫做伟人。座客有为黄辩护者,谭捻髭遽立,已而复坐就食。
玩物说谭又言我此回晋京面见大总统是要辞长江巡阅使之职。这袁慰亭真岂有此理,今日给人一铁路督办,明日又给人一长江巡阅使,不特把黄克强做玩物,竟想把老夫都做起玩物来了。言至此,座客有微笑者,谭愤愤之意见于形色。
政党说谭言我到湖南时,党内开会欢迎。我说党字上尚下黑,即是崇尚黑暗之意,有何好处,汝辈年轻人何不去念书,在这里办什么狐群狗党。
——《申报》12月24日第六版“谭人凤之酒后高谈”
民国的“匹夫之怒”
N麦李
老革命家谭人凤素以善骂著名,一顿酒后,遍嘲当世大人物,《申报》将它刊登在头条,居然冠以“要闻”二字,还给关键词做了加大加粗的突出处理,如“袁慰亭”(即袁世凯)、“铁路督办”(指孙中山)、“黄克强”等。袁世凯不是他的“同志”,孙中山黄克强跟他不投缘,这些人就算了,宋教仁是他十分欣赏的,但骂起来也不嘴软。据说,这还是“党字上尚下黑”的最早出处。
民国人骂起人来,真是剥皮见骨。1912年12月底,报纸又热炒一桩官场风流罪。
话说椿树头条横胡同陈张氏,优人(注:俗指艺人)陈葵香之母,素来以拉皮条为业,不过她拉的都是高级皮条,即现在的“高级会所、高端消费”,不光有色情服务,来客还可打麻将抽鸦片联络感情,又胜在地方隐秘,京城高官趋之若鹜。高官冶游私娼,也算公开秘密,偏巧某检察官欲报复某司法首长,查明他某月某日欲赴陈张氏家,派警察守株待兔,一下子逮了二三十人。谁知司法首长当夜约了农林总长,主人未到,客人先至,农林总长活生生当了替罪羊,后到的司法首长却望风而逃。这农林总长被捕情急,当下出了许多钱贿赂,以随从替代,自己得以脱身。但这等“好事”怎能瞒得住,第二天已经传遍京城。
这件事我以为最有趣的,是那个农林总长用钱买脱后发生的。第二日,他仍去上班,部员们大为惊异。有位叫吴保桐的部员,跑去问他:你怎么敢来部里上班?总长愕然道:我为什么不能来?部员说:昨晚被抓的事,不是你吗?事发了!总长被问得脸红,沉默良久说:是有这事,不过,跟职务无关,非他人可干涉。部员大怒道:“犹以为无废职也?须知尔之名誉即为全部之名誉,亦即我等之名誉。今尔此事是直损我等与全部之名誉也,尔犹以为他人不能干涉也!”看到这里,忍不住要笑出声来,那些以为官员包二奶、嫖私娼、搞艳照门不过犯了私德,他人不得干预隐私的现代人都来听听!
吴保桐大骂他“淫污无耻”,还有脸占据总长之职,只得以“手枪对待”。又说,现在为你着想,你快向报社辟谣,不承认此事,提起公诉,以恢复大家名誉,不然我们必然不善罢甘休。总长理屈,垂头说:我去我去。
另一位部员叫王勍之,两次写信质问。第一封信问总长有无这回事,限三日内答复,总长不回信。王部员就写第二封信骂他“恬不知羞,恋栈不去,其心可诛”。总长还是不回信。王就赶到他家,当面诘问,总长面如土色,言不成声。
大家等了几天,发现报纸非但不“辟谣”,还添油加醋,把这事越炒越热,农林部四司均感面子扫地,只得开会研究,会上全体一致请总长不必到部了。
见惯了天子之怒、诸侯之怒,民国报载的匹夫之怒,也有雷霆之力,真好看。